# 分手 #


 

我不是要說跟愛情或結束愛情有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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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朋友,一段時間苦於退休的父母親陷入重度憂鬱的困擾中。

時間順序是這樣,先是祖父過世,家族間的凝聚開始散開,父親不能適應兄弟手足各種改變,然後父親退休,生活的重心消失了,慢慢地,莫名發生各種身體的不適。在所有具體的疾病都排除之後,被診斷為憂鬱症。

朋友三十來歲,一直知道是不會結婚的。但是父親母親連年來不斷給他安排各種相親,各種奇形怪狀不合邏輯的相親對象輪番轟炸,他沒辦法說「我是不結婚的。」因為反正父親母親也不會理解那是什麼意思,他做著家長不會喜歡的工作,因為家長能夠認同的工作就是公務員,或者很像公務員的上班族。任何「非典型」的就業都不在父親母親可以理解的生活方式的範圍當中。朋友不像我,心一橫就乾脆不回家、不聞問,我只能保我自己的日子,其他管不了。他的父親生病了,他只得每星期回家探望、陪伴。但是那種陪伴是很絕望的,因為關於自己真實的生活只能絕口不提,能夠提起的也都是只會招來各種衝突、或者隱藏衝突的話題。父親變得很焦慮,對於生活環境細微的變化都愈來愈不能忍受,每日臥床、起身,活動的空間總不脫離家戶內、醫院裡外的地方。

有一段時間我覺得朋友也變得抑鬱,不回家的日子父親的簡訊不停息,一些通俗主流的生活的道理等等,各種長的短的格言、新聞、網路文章,主旨都不脫逼他就範,或者長吁短嘆地胸口悶、呼吸淺、房間熱、不能睡,母親也是一個駐守在家的地縛靈一樣的存在,不出門、不社交、沒有任何休閒娛樂,就沉迷於整理家裡面存放多年的各樣物件。整個「家」的圖像聽起來陰暗又消沉,主題就是抑鬱,沒有別的元素,純粹的抑鬱。

聽著聽著,我覺得只是在腦中進入那個家庭圖像,也被那個沉悶的空氣感染,有一點不能承受。受不了的時候就問:那妳爸爸媽媽沒有什麼喜歡或者希望、退休後就可以做這樣那樣事情的那種夢想嗎?他說沒有,勉強有,就是父親希望退休可以回他父親的老家住,有地可以種東西。我說那聽來很好,跟地的接觸總是可以讓靈魂找到長活回來的能量吧!他說但是不可能,因為母親不可能願意。母親不能想像離開都市的生活,雖然聽來她在都市之中也並不「生活」。

可以想像一下這個圖像,一個不生活的女人、一個不生活的男人。他們的生存空間裡面從來沒有除了「一種」生活方式之外的任何價值觀存在的空間,他們並不社交、不愛交朋友、沒有談心的對象與材料,沒有特別的樂子,不能想像自己從大自然裡得到樂趣,早年生命經驗是學校,學校之後是工作,而且他們就是屬於他們那個年代的中流砥柱,可能就是扎扎實實地「一輩子只從事一件工作」、「一輩子只經歷過一個人然後與他結婚」,是這樣的生活,這樣子結構化的人生,穩固的、頂多就是在機構裡的位置上升或下降,就過了幾十年,這樣的人生。

他們有孩子,但是孩子不能成為他們的心靈資源,可怕的是離開了工作他們就沒有別的心靈資源了,於是孩子承擔了一切一切必須的可能性,孩子得要就業、孩子得要取得社會位置的成就、孩子必須結婚、孩子必須生子,因為如果沒有孩子的孩子來當成他們生命的補充品,他們的生命就結束了!但是這個孩子不能或者就算只是不願意的時候,這個家戶內的絕望之感,就演成了一齣沒有解的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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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跟他聊完,我的心裡很沈重。沈重得快要落淚。

我兀自沉吟著好像只能想得出一句話:「讓自己的生命健康起來,真的只能是自己的責任。」

靈魂沒有資源會死掉,就是會枯死。沒有熱愛、沒有感興趣的東西、沒有不為謀生而做的事情、沒有朋友、沒有與大世界/自然的聯繫。

那就沒有了,靈魂就是註定會乾死。我們的靈魂需要一些有生命、跟生命相關的東西,哪怕是寵物或者植物,哪怕是上街抗議、關心一件活生生的事情。

但是有一種人,可能就是他們所來自的時代跟結構,他們就是沒有,更可怕的是他們沒有意願去。

但我想要說的事情其實更冷酷一點,你的沒有意願去,變成抵押你孩子生命力與各種可能性的藉口,因為你的沒有資源使你只能想像一種生活,而你的只能想像一種生活隔絕了你的孩子與你的聯繫,你的孩子是生命,生命是散亂、它天生會長去妳不認識的地方。但妳不願意去「知道」那些地方的存在。但是生命力會保護他們自己,那是你孩子只能與你隔絕的理由,你的疾病變成逼他們就範的一個枷鎖。

我得回來、看妳、陪伴你,但是不跟你做真實的交流。

我得承受著妳對我的期待,同時抵抗著那個期待。我得承受著你的不滿,同時承受著我對自己不能滿足你期待的不滿。

我們的生命絞死成一樁沉悶的,不是悲劇,而是牢獄。

親情是牢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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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朋友不是我。

但是我確實是想要說我自己的事。

我不跟我的家長說話,已經很久。我不讓我的家長接觸到我的任何現況,我也不願意接觸他們的任何現況,那是我保護我自己生命的一個方法。我沒有辦法得到這個世界的理解,這是我選擇的狀態、姿態,因為我保護我的生命。

昨日與朋友談及「分手」。分手就是切斷、就是我不再與你聯繫,我不希望我的生命再與妳攪擾。

我的問題是:為什麼跟父母不能夠分手?

我們的朋友之中,如果有一個我真切關心的人,他遇到了一個對象,成日一哭二鬧三上吊,或者情緒勒索、或者情緒暴力、或者情感虐待,我們會勸告我們的朋友:離開他,那個人對你的生命沒有益處。

可是我們的朋友之中,如果有一個我們真切關心的人,他的父親母親一哭二鬧三上吊,或者情感勒索、或者情緒暴力、或者侵犯人格疆界,我們可能會勸告我們的朋友:忍忍吧,那畢竟是父母。

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們都應該要離開父母。

我的意思不是說,

 

我的意思是說,那是生命的一種可能性。

而我處在那種可能性當中,那就變成不是可能性,它是我生命的現實。

這個現實是,我保護我的生命,方法是,離開我的父母。

處在這個現實之中,我並不覺得我對,我並不覺得誰錯,也許誰都不欠我什麼,我只是要說,我希望我也可以不欠你(們)什麼。

因為我只是不能承受而已,我不能承受那件事,所以我承受著一個我選擇的現實。

選擇有時候非常疼痛,如果我說疼痛,如果我不是在說謊,那真的是一個非如此不可。

我盡量不哭、不為自己辯護,我沒有辦法解釋我自己,因為這個世界好像沒有屬於我可以輕易解釋我的狀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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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人都有使自己生命健康起來的責任。

我說責任,你可以不這麼做,你可以放棄你生命的健康,但你不能把妳生命的健康放在另外一個人身上。

然後說那是愛,或者親情。

 

「你生命的健康,不是我的責任。」

「是你自己的。」

 

 

我在讓我的生命健康起來。

我很希望我的父母,也能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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