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交易】創作一個善待的事業


 

從念社會所開始恨資本主義恨了這麼多年。再從綠黨起,開始覺得自己很認真地一直想、一直說合作經濟、合作經濟,但那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其實有時候自己還是總有一點想不清楚。

不久之前的曾經有那麼一天,我一個人漂浮在生活裡面,一個茫茫然的夜裡做了一個關於墓地與屍體與貓的夢,醒時我自己解夢,解到最後決定它意味著關於某種社會生活階段的葬送。意思是,我感到那個夢裡關於死亡的訊息是:我再也不要幻想我要回到體制裡工作了,這不只是「那個生活不適合我」的意思,而是我必須更嚴肅地對待我是誰、我要做什麼,我相信的事情是什麼,這種種的事情。──也許我就是只允許自己靠著那些東西維生的。

多年前,還在唸書的時候,跟人辯一個題目,關於我們社會生活的經濟理性這件事。如果我們相信在這個人間,所謂的「經濟理性」就是唯一的理性,那我們就會不能相信一種溫柔的品質,是我們彼此交換生活的時候。如果我們願意讓這種計算的邏輯反過來定義我們的存在,輕易認為那種計算的特質就是人性,就是屬於我們天然的、無可抵抗的性質,那就會變成不能夠相信真誠與互助、接納、合作,不能夠相信關於世界一種善的可能,不能夠相信人的世界可以總體往美的地方移動,同時也會讓所有稱之為「抵抗」的行動,都被這些「不能信」給抵銷了真實的意義。

如果我們相信人的性質,就是只會計算怎麼用最小的力氣賺最多的錢、怎麼用最少的花費得到最多的東西,我們就會無法相信人與人可以有一種真實心意的交會,我們就會同意掠奪也是我們的性質,而且不管什麼抵抗都無法讓它消失一點;如果我們想要對資本主義抱持一種根柢的不同意、對於掠奪世界的邏輯願意抱持一種根本的不妥協,但同時還是想要讓自己往幸福而非自苦的方向移動,那麼,那個生活會是什麼?是我一直一直一直在思考,與不願意放棄嘗試的一件事情。

如果我的「核」其實是這件事,那麼當時開始試著做便當換錢是這樣一種嘗試、試著做小團體換錢也是同樣的嘗試。第一次要自己出來喊我為自己的便當所給出的價值(多吃台灣米、小農米、自然農法米;不用一次性免洗餐具、請接納我這些設定的一點麻煩),以及所訂出的價錢(這是我為我自己勞動、接納這些麻煩的過程所訂出的價格),其實需要一點點無恥的決心;第一次要出來喊我為我自己開小團體所給的價值與所訂的價錢,其實也是。但當我仔細思考那種「無恥的決心」意味著什麼,也覺得不能把那種「無恥」的感覺僅僅推成是一種社運式勞動的自苦情結的約束,儘管那種「社運式勞動」或不成文規範式的自苦,其實也是我極恨、極想對峙與擺脫的一種東西,但我最想要說的事情其實是有一點點複雜,我想,之所以會感到複雜的其中一個原因也包含了我想要的生活、換錢與給出東西的「模式」如果沒有前路,也就是說如果我對生活的想像在我之前,其實是沒有示範,我就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怎麼做是合道理的。如果人們覺得賣便當就是圖個快速與便宜,一天幾百幾十個才能賺錢的事業;如果人們覺得「療癒」除了體系內的心理治療與精神醫學之外,都是只是奇奇怪怪的怪力亂神。如果人們覺得沒有辦法以最大效率累積金錢數額的工作都是白做的,如果我們覺得所有有可以賺取金錢的事業都只能是掠奪與欺騙的事業、都要含有一種掠奪與欺騙的成份,都不可能是誠摯的、真實的、善意的、溫柔的、細緻的、緩慢的。

我的意思是當我們很容易同意的世界「只是這樣」的時候,我們就是在同意取消我們「用自己的雙手」去創造這個世界的可能。而我好像就會在一個不盡然是荒蕪,但至少是一個只能自己看著辦的地方工作、和思考生活應該是什麼。

中間的事情如果先跳過,我想說的是「現在」我面對「我開小團體」這件事情,其實跟我賣便當這件事情一樣,當我可以開口說我要做這件事,那後面的心情其實基本上是我願意相信一種人的善待,不能說我不會在意當我不斷會聽到人說:「妳那樣東西、定價太貴了。」我會在意、我會不舒服、我會想要與之對抗,但我同時會為這種心情祈禱,祈禱的內容是:我需要被善待。當我對妳做一件真心誠意的事情,那就是我對妳的善待,我祈禱你會明白、你值得一次這樣的善待,而同時可以理解我所做的是我也想要被善待的決心,所以我開口要!要的不只是錢,而是那份關係與「交換」做為一種交會的品質。我祈禱這種關係在我的堅決之下會慢慢成立,我祈禱這樣的交換慢慢可以成為「我們」有一天決定離開你勒緊我我勒緊你、成為可以鬆開那個自苦、相逼的堅實的基礎,然後讓我們可以幫助彼此,試著「一起」往掠奪真正發生的地方去要求一個誠實的對待、要求一個「幸福」發生的可能性。

相信運動與抵抗的人經常相信集體,卻不知道為什麼很少談到善待、很少談到溫暖的關係、很少談到對於幸福的積極願望,很少真的試圖理解:「集體」只能在一個允許人互相善待的環境中發生──那樣的連結,才會是真實的抵抗。

當我慢慢把這些事情想清楚,我才開始覺得這個人生變得比較值得我活。如果所有的人都在計算你有多少金額的累積,才能匹配某個年紀在社會中應該有的安穩與自我價值感,我認為我們更應該計較的是我們之於這個世界,有沒有一個真實的立足之地──那是當妳在生活之中觀想死亡,不會覺得害怕、不會覺得前路茫茫的恐慌,不會覺得說不上來活過的那些日子究竟算什麼,的基礎。這叫安全感。

那是「真實的立足之地」。那是「一起離開彼此掠奪的鎖鏈」、離開那個絞死愛、善意、溫柔與生命的東西。

前幾天佳倫問我可以想像自己同時帶幾個小團體,我回答的是,現階段,至多三個,或三個半(有這種單位嗎?)。對於賺取金錢的邏輯來說,這不吻合一個掠奪與積累的原則,但那個基礎是我對我現在關注能力的評估,也是我對從事一個「善待」的事業的前提要求。我需要善待來找我的對象,這是我對關係專注的要求,而當我在小團體報名表的「定價」欄目裡採取一個固定範圍自由選擇的模式,那也是我對於這個給予以及交易關係的提問,我知道來找我的人明白我能給的東西是什麼,如果經濟理性的原則總是對的,如果我們相信那就是人的性質,如果我們相信「客人」就是只會喊餓只會喊你太貴的人,我們就無法想像善待的關係如何能共同成就一個營生、一種往幸福的邁進的雙向的積累。但是當我的「客人」選擇她們覺得值得的、可以的、願意的價格,我知道那是她們對於善待我的承諾、我知道那是我們勉力讓彼此在這個關係裡面一起得到「最多」的方式。不管那個價格是什麼,它不是一個拘束、不是一個標籤、不是一個定義。

我永遠都會知道,即使在最好的情況、最吻合我想像的生活方式裡,這仍然都會是一種妥協、一種折衷,一種我們仍然在資本主義的格式之下彼此抱著某種屈辱、吞忍一種不得不的扭曲、匍匐前進的方式。但是即使如此,如果生命有一個意義、如果這樣在這個就各方面而言都爛透了浸透了邪惡流溢著髒污血濃的世界裡,我們還要如此吞嚥著那些、所有的感覺讓自己活著──而這件事情有一個意義。

我認為就是這個。我對生活有一個想像,我努力讓我用一種行動的方向與方式去兌現它。

真的很努力。而且我也真的漸漸收到回報。

就在今晚回家的路上,光只想著這一點,就覺得感動得要流淚呢。

‪#‎阿梅風之失控的正向思考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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