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這狗屁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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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在我們家三合院圍牆前,我和妹妹在一起,我掛了一台大尺吋液晶電視在圍牆上,接上了線,我正在下載和播放我的人生,這台液晶電視蠻不錯的,是對應著我過去的輝煌程度顯現的。圍牆外,來了一個不明的靈體,我原本有些害怕,但試著聯繫上,發現是一個開著小飛機的飛行員,他生命的軌跡曾與我在這裡交疊,他也正在尋找他人生的片段,他說了一些他人生的片段,他在戰爭中與他的小隊失聯了,他正在尋找一些線索,那故事極好聽。我聽了以後拿出一些家裡的糧食,一些蛋糕、水果什麼的,有啥拿啥給了他幾塑膠袋。媽媽出來了,媽媽也聽了他的故事,也拿了食物想要給他,我有點心虛,那些食物是媽媽的食物,媽媽拿給他的時候,他駕駛倉的地上腳邊都是我稍早拿給他的袋子,媽媽又給了他更多。

他說他要出發了,這一次的飛行是要尋找他大學畢業時的時光和記憶,他在一個長長高得不見頂往下也望不見終點的白色手扶梯上拿到了,那是二段回憶,一段大學一段博士畢業典禮時的影片(到這裡的時候我突然瞭解了什麼,這是一抹不願離去的古老幽魂,他仍然不肯放棄生命時光中的閃亮時段,所以他無法好好的告別他的人生,這縷幽魂甚至連他畢業典禮的記憶也不肯忘記,仍然要追尋)。

再往前尋找,是他在戰後已經回到故鄉的片段(我本來以為他的故事的結局是迷失在尋找他所屬軍隊的路上,稍早他看起來的樣子,是一個沒發現他自己已經失事的仍天真想要尋找遺忘結局的飛行員。但是他真正忘記的是他已經成功回到部隊而且還撐到戰爭結束回國了,而且已經把一生過完走到終點了)。他看起來嚴肅一絲不苟,才從軍隊醫院裡聽完醫生對他癌症的復診報告,走出來的時候,他的腿有些跛,過馬路的時候,馬路中間正有幾個年輕大兵隔著一台車正在搬運東西,他將他較完好的那隻腿伸上車,兩旁的幾個大兵很自然的就搬運起他的身體,抬著他協助他過馬路。這是軍隊裡的規則,是對一位受傷的老兵的尊重,他很清楚這些,那是他用過往輝煌戰績所打造的通行證。

在一個廟埕街口長大的年輕混混,走進他們家廟裡的轉角時覺察有危險,有什麼事正在廟中發生。拐進通往廟門的小轉角中,他被前方黑黑一片中不時閃現的紅燈所嚇到,他直覺那裡也有令人恐懼的東西,他叼著煙站在那裡好一會兒了,然後他決定走向前看,這有什麼好怕的他想。一片黑暗中,是那個飛行員弄了一個躺在病床上的機器人,機器人身邊有一些零件,一條繩子,機器人看著像中年的男人一樣,正在一句一句重復著一樣的話一樣的動作,大致是在說:「人生就是這樣,一輩子就是這樣,沒有再更多的可能了。」這樣詛咒生命的話語。

這個年輕混混走向前,問那在旁邊看的飛行員靈魂:「這在幹嘛呀,太無趣了吧?」飛行員說:「那是因為你比較多工。」,言下之意是,如果把「功能」設計好,這機器人可以追得上人。混混語帶輕挑說:「這太無聊了,要不我給你弄個女人玩玩?」飛行員說好呀,混混將一大團枕頭舖好,將那中年大叔機器人挪過去,拿起機器人的錄音機,錄下了一段女人的聲音,那是阿梅的聲音,阿梅的聲音說:「我很抱歉你的人生是這樣的,所以你渾然不知將機器人的功能比作人,是多麼輕忽人的複雜性,但這個輕忽就是我所想要致歉的,我想要代替這個世界向你道歉,沒能讓你能理解,這世界複雜的美好。」

 

#其二

三月下旬,我站在前往台大醫院的捷運上無聲的大哭,把面朝向窗戶,把眼淚與鼻涕擦在圍巾上,不讓人讀見我的悲傷與委屈。農曆年前,前女友陪我去眼科做檢查,我的視力出現症狀已經2-3個月,一直拖到年前才逼不得已請前女友陪同我去眼科。其實我也清楚,總之是要去做檢查的,不如趕快檢查趕快知道結果,也比現在這樣拖著好多了,拖著的時候情緒更多更複雜無解,只有去做檢查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就是沒有辦法做決定。我好像是不擔心檢查結果,但還是不敢去做檢查,又像是不敢知道結果其實惡化了,又或者……?

總之我問我自己,在什麼狀況底下,我會有勇氣去眼科報到呢?也許是有人陪吧,希望有一個知道我有多害怕的人陪我去,但對方不能比我擔心、也不能太快就要安慰我,我需要一個可以陪我待在害怕情緒中的人,算來算去這個人是久未見面的前女友,我想這個要求也有點像撒嬌吧,在那之前我們鬧得有點僵。那天看完診後我們聊了很多,她陪我蹲在拉上鐵捲門的眼科診所前掉了好久的眼淚。檢查結果顯示視神經炎的狀況已消失,但兩眼視神經有萎縮的狀況,花白鬍子的醫生告訴我,也有可能是青光眼,讓我轉診台大做詳細檢查。

其實視神經炎的狀況消失、有可能是青光眼的消息讓我鬆了一口氣。大約在2011年參選完,投入綠黨黨務工作那時,我發現眼睛有一些奇怪的症狀,檢查結果是視神經炎,醫生說視神經炎並不常見,需要擔心的是,有超過五成的機率會演變成一種可能導致失明、癱瘓,甚至失去思考能力的罕見免疫疾病。從那個時候開始,一直到現在,每天早上睜眼前,我都會恐慌睜眼後萬一看不見怎麼辦。有一陣子手腳也有些症狀,就是會有一些跑來跑去莫名的痛、手腳無力的狀況,所以有的時候睡醒睜眼前,我會先試著握握手、動動腳,確定我的手腳還能不能動、肌肉是否可以用力。我讓自己一直處在隨時會失能的恐怖裡,已經很多年了,視神經炎只是其中一個,我也知道這些焦慮擔心有時比真正的生病對我造成的傷害更嚴重,不過我無法停止這些焦慮,只能像隻飛蛾不斷圍繞著光源,無助的繞著繞著繞著。

 

#其三

現在已經清晨五點鐘,右邊鼻腔深處有股漲痛的感覺,像是鼻涕要出來卻出不來,全部塞在裡面流不出來而且越來越滿……弄得我很不舒服。滾了兩個小時之後,我發現我是失眠了,那個漲痛感沒有增加卻也沒有減少,我有點搞不懂現在的狀況,但那股漲痛的感覺好像是硬要讓我把某件事做完才行。這幾天都這樣,前幾天是發燒頭疼,後幾天是流鼻涕咳嗽,只要我一不注意又想轉移注意力在吃、電視、小說上,那幾個症狀就輪番來,到後來我就不得不意識到,我有很多情緒需要冒出來,我需要很多的哭泣,還有覺察我究竟怎麼了。雖然我一頭霧水,真的完全不懂發生了什麼、什麼情緒被蓋住了。

於是我把電腦打開,將三月下旬看完醫生後就應該寫出來的word檔打開,我已經嚐試了十多天,仍然無法把那天在捷運上無聲的大哭寫出來,無法把我其實是發現了「我的生病,是為了證明我的痛苦而存在的」這件事寫清楚。現在把這個句子打出來覺得好羞恥哦,但那天大哭的時候,我是真心的覺得好難過好難過,難過我為什麼需要用生病這件事證明我的痛苦,生病明明是一件這麼令我恐懼的事,為什麼我的人生會需要我生病呢。

我其實不想要生病,但我找不到鼓勵我不生病的東西。在我的人生中,我只找到一種方法可以要到這個世界對我的平反,就是我生了一種病,這個病是因為我的前半輩子、我的外配家庭、我的青年貧窮、我的balabala,所以我生病了,所以我真的很痛苦。我想要成功、可以榮耀我的家族的成功,和我想要生病的慾望一樣強烈。其實不論是成功還是生病,我做了很多事情,我以為我想要成功,但我其實是想要讓別人覺得我是好的、覺得我的家是好的。一個不想生病、害怕生病的人,其實真正想要的,是用生病達成另一件事,這個狀況聽起來很吊詭很不可思議,卻普遍的在現實中存在著。

現在總算比較順了,在書寫上,還有鼻涕也是,它終於慢慢的流出來了,漲痛減少了很多,咳嗽和痰也少了好多。不過樓下或著樓上的那位太太或先生仍然在這清晨的五點多激烈的咳個不停,上帝保佑他……

 

#其四其五

這次回家掃墓知道了一件以前從來不知道的事,二妹告訴我,其實我們還小的時候,不是只有三妹被送到姨婆家照顧,她其實也是被預定送走的小孩,只是她一直哭著說她想要回家她不要待在那裡,爸爸不忍心所以才又把她帶回家。這是這二年爸爸才告訴她的事。

爸爸自己是養子,對於要把小孩送走這件事一定也萬分的不忍心,所以才會不斷發生類似的事:小妹被送養,結果人都走了爸爸又去把對方追回來。換成將二妹三妹送去姨婆家照顧,又不忍二妹所以將二妹帶回。說真的我很想要這樣理解這件事,我以前也確實都是這樣理解這件事的,把這些事情當作壯烈的故事,說給別人聽、寫在論文裡,但我其實是把所有不舒服的記憶都忘掉了、我想要像那其一夢中的飛行員一樣,忘掉我已經把人生過完了,執意仍要去尋找,尋找我從未真實存在過的存在,的真實。

我其實很不舒服,不想要知道這些,我討厭二妹告訴我這些,我討厭知道那確實威脅了我,我討厭知道我可能也被考慮過要送走,我討厭可能被拋棄的感覺,我是憤怒的,我感覺到妒嫉,我妒嫉二妹讓爸爸不忍心,那會分走爸爸的愛,我以為爸爸是最寵我最疼我的。知道這件事會讓我覺得,那我的努力算什麼……我這麼想要賺大錢榮耀家族又算什麼,我又為什麼要生病呢,那真的很可怕。對於二妹曾經被送走這件事,我沒有感覺,我冰冷冷的,不想要安慰她,也不是希望她沒有被留下,而是妒嫉。我的拋棄議題始終帶著競爭和嫉妒。我嫉妒全世界所有美好的事物。我嫉妒著不會嫉妒全世界所有美好事物的人們。

從去年七月開始,我離開了學校穩定的行政職,決定之後的人生只做想做的事,至此不知不覺已經十個月,我也已經正式開始做心理諮詢的工作了,也處理了很多關於金錢的議題,總之因為媽媽一直擔心我沒錢吃飯,所以清明連假回家的第一個晚上,我坐在客廳算了一下過去一個月的薪水,發現加上一筆過去二個月的稿費,總額其實有達五萬的時候,我嚇了一跳。

媽媽聽了之後只說:「沒關係,慢慢做,做有得吃就很好了。」我的心理很複雜,一部份是因為對於我可以月收五萬這件事,在以前我是很難相信的……(請見人生的價碼),所以我其實是高興的,但媽媽居然沒有稱讚,只說做有得吃就很好了。另一個部份,我對於媽媽沒有來巴結我而感到有些落寞。我想要被妒嫉,雖然被媽媽巴結會覺得有些悲哀。可是媽媽居然沒有……媽媽只說,沒關係慢慢做……媽媽不是我所想像的會希望小孩努力賺錢拿給她用的那種媽媽,媽媽不是敵人,媽媽是媽媽。我以為我會很高興,終於盼來了媽媽的愛,我從高中時期就開始感覺到在情感面的匱乏,枯竭得近乎讓我想死,所以我會這麼喜歡皮繩的朋友,因為他們讓我感覺到親密、感覺到還可以活著。結果我沒有,沒有很高興,我猜我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我應該要怎麼把這故事說清楚呢,對我來說,要承認這一切的痛苦、生病、皮繩的冒險、參選,這一切一切,都是為了想要得到父母獨特的愛,是羞恥的(好丟臉嗚嗚)。在更小的時候,可以得到父母獨特的愛是不存在的選項,為了想要讓父母可以愛我,於是我把阻擋在我父母可以愛我前面的困難,通通拿到自己身上,於是我痛苦、生病,去皮繩冒險去參選,還讀了心理學碩士,最後我終於可以講清楚我父母的痛苦了。然後我終於可以意識到,這一切一切,都只是因為我想要感覺到我是特別的、不會被隨意拋棄的、是天生就應該要得到完整的愛的

嘖,這狗屁的人生,媽的。

我可以把粗體字刪掉嗎,可惡。

 

#其六 

天亮了,晚安,睜開眼後,會是個全新的世界吧?

 

祝福我的眼睛,她是重要的、應該存在的。

祝福我的香蕉班小團體,希望成員趕快滿額。

祝福遠方的擤鼻涕和咳嗽聲可以慢慢平靜下來。

 

小團體資訊請點這「小團體是什麼?」這點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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