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核邀講被踢館的初體驗


宋佳倫前工作所執行的計畫當中,有一個跟社大合作的公民教育計畫,因為我們的裙帶關係(?)宋佳倫就在這個計畫當中置入了一些廢核邀講的案子,這場阿宋本來是想找愫欣,但是因為時間鄰近影展故,愫欣表示忙忙,所以佳倫就轉而找我了。

其實是一個多月前敲下來的,但我外務又多,又常常貪看線上影集,所以一直都沒有靜下心來好好準備講稿,知道久沒出去講,又沒有跟議題,所以其實議題發展都不曉得了,論述現在重心在哪也搞不清楚了,而且整個人從綠黨開始,到去年初因為感情與家庭議題而整個壞掉癱瘓掉到現在,是這兩個月才開始慢慢恢復到比較具有正常抗壓性的程度,就是說精神狀態,開始比較可以用正常的社交活性(?)面對外面的人們。

大概是上禮拜才開始知道緊張。

所以就很認真去看了幾場核電影。也聽一兩個講座,稍微跟上一點點進度,看片也很有效很快找回自己的一點感覺,就是重新回到、想起為什麼我開始可以很確定我可以踩在反核的立場上講話,為什麼我覺得這件事是重要的、為什麼我什麼也不懂但是還是覺得我應該要常常去用我的嘴巴告訴別人這件事才行。

想想最後還是這個「核」是最重要的,就是如果不能想起、一直回到自己的核,那真的是很多資料怎麼找怎麼集也沒有用,不是說服力的意思,而是如果忘記那個核,就會突然覺得自己站不住腳,就會覺得恩科學很可怕恩我很笨恩他們比較專業,恩我不懂。

最怕這個。

昨天下午因為一些事情忙進忙出,間中接到邀講單位電話,說因為消息傳散故,可能有人會來踢館歐,我瞬間又緊張起來,真的很怕崩潰,畢竟還是覺得自己氣很弱。

總之昨晚因為沒看到本來想看的核電影,在場外的咖啡店隨便構思了一下講綱輪廓,晚上跟綠盟人喝酒,愫欣稍微心理建設了我一下,說他們戰力其實很弱,但重點其實在於他們不理解一般的人怎麼感覺那些事情,所以還是爭取溝通就好了。

 

對,我的優點就是濫情,

所以就這樣好了。

先前出去講過幾次(真的不多次)的講綱拿出來修,先是瀏覽了一遍,刪掉核四、刪掉一些資料性的驗證,刪掉太多的情緒證據(可憐的照片等等),因為我雖然很濫情,但是也不想要真的用在台上把自己弄哭這招(真的不是沒發生過)來博取同情,小心剔除那些自己覺得講不清楚的東西,踩住的立場是我是一個科學麻瓜,但是我對這件事情有感覺,那個感覺不完全是私己的,我還是有我理解這件事情的角度,因此我爭取的是像我這樣的人,的理解,與共感。

我訂的講題是:反核,之後?--構思一個新的「幸福」生活方案

所以我不用證明為什麼核能應該反,先放好的立場就是反核,整個講綱大概分成四個部份,第一個部份講「反核」,說我理解的核能是什麼,它是二次大戰的兩顆原子彈後「和平利用」的宣言才開始使用的技術,它是福島跟車諾比那些受傷害肢體變形的小孩,「和平利用」一直都是一個假話,核能就是核武。(這個slogan寫得很大。我有注意到社大的熱心的工作人員一直點頭。)然後核能會產生核廢料,核廢料也會產生輻射,所以核能是犧牲的體系。

第二個部份講「之後」,說那廢了核要怎麼辦,主旨是用電零成長,只擷取最簡要的訊息:荒謬的(官方)用電量無盡攀升的未來藍圖,所以「替代方案」不是我們就要用那麼多電不用核電你把電給我變出來,而是現在能用的電就這麼多我們要不要好好想想怎麼用它,可以讓我們過得好一點然後不要那麼消耗。(這裡本來我有想一個類似卡債哏,就是如果電都可以這樣用的話,那我們也不該譴責卡債呆帳。因為他就是要用這麼多啊!但我還是有說如果個人層次我們都知道限制是必然的,你賺三萬就是不能花五萬,那我們也該知道在集體跟社會的議題上,過一個負責任的生活它的排序絕對應該優先於虛幻的繁榮跟成長!)

第三個部份講「幸福」,這是之前都有講的哏,我們本來覺得的幸福跟都市性的繁華與揮霍有關,但如果已知那是不負責任的耗費,那會傷害到別人(偏鄉的人、未來的人、我們不認識的人),(引用了一些福島後居民、孩童、農產品受輻射傷害的實況)那麼有沒有「不傷害性」的幸福可以構想。

這邊排的哏是主婦聯盟翻譯的福島媽媽:「每天,我所憤怒的事,我所祈禱的事。」

全文截,到這邊的時候我就停下來,花一點時間慢慢一個字一個字讀,每次都有用,每次都可以讓人聽進去!

(有興趣可以去咕狗,打我所憤怒的事就會看到了。)

第四個部份就是最後的「生活方案」,內容是從第二次出去講就定下來的一貫結尾,中心主旨是「我想當個好人」,少去便利商店、構想不依賴「體系」的生活,並且將那當做一個認真的可能性放在心中反覆預演,如此,當我們被嗆「反核不然不要用電」、「反核不然去當原始人」,我們就不會心虛也不會退縮,我覺得我自己最過份的是在簡報上打「反核、就是對的事情」這種句子,但是我覺得這種感性惡霸風,其實就是很適合我。

中間放了兩張反核插畫,一張是蛋糕,一張是倒立反對,蛋糕是我們被指定享用的繁華,可是會讓我們斷手斷腳,你們說我們享用很多幸福的時候,問題是我們不能不吃這塊蛋糕。倒立反對說的是,反正,政府跟廣告告訴我們什麼,我們就倒過來看就對了。(現場講得沒有那麼粗魯,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全部講完大約七十分鐘左右,前面放三十幾分鐘的影片,其實兩小時也差不多到了,但還是開放討論。

 

到這裡才要開始講踢館的事,因為來之前就知道會有,所以我一面講的時候也有注意哪位有可能是,果不其然有一位先生,在我最開始上台都還沒開始進入正題只是在詢問大家對於核電議題的熟悉程度,就搶著要告訴我台電績效在全世界排名好棒棒的消息,我客氣笑著點頭說謝謝你告訴我這個訊息,然後開始講我要講的話。

講完時我笑著跟全場說雖然時間到了,但我還是很希望跟大家有一點交流的時間。踢館的重點就是你不能不讓他踢,這是禮貌(?),但我本來以為只有這一個,心中已經想好他一定會第一個問問題,所以我只要他問完然後笑咪咪說:「下一位。」就可以跟正常的學員交流,結果沒想到一共讓我等了三位,差點讓我覺得是不是其實我來到鬼蜮,根本整場都是核終人!(但還好世界最後還是沒有那麼黑暗啦。)

總之,第一位先生的發言大致有兩個論點,第一個論點是說我講乾式儲存很危險有誤,因為他們是裝在子彈都打不破的桶子裡,怎麼可能有危險?(他講得更長,我簡要大意如此。)

(他的句子類似:「你們一直講有問題有問題很危險很危險我實在搞不懂危險在哪裡!」)

第二個論點真的是一長串的外星話。他大概講了七八分鐘有吧,但我一句都聽不懂,反正就是很多名詞很多運算很多這樣那樣的東西,我就恍神了連到底他是要挑戰什麼都沒明白。然後我就按照原本設定好的策略微笑以對他,對全場說:「謝謝,還有別的問題嗎?」

於是第二位先生就舉手了,是個年輕人,看臉我還以為是好人(!)呢!結果他開口說,類似他是個現役高中生,因為我講的很多事情他課本上學過所以記憶猶新,可以給我一點糾正,然後就說我的「核能就是核武」有譁眾取寵的鹹魚,因為核能不是核武,能夠造成傷害的幅度與程度都差距很大,叫我不能這樣亂比誤導群眾。

我其實很想回嘴了,但是還是很按捺,仍然微笑靜靜地說:「謝謝,還有別人有問題嗎?」(這時候多麼能夠體諒那些討厭的官,整天只會謝謝指教的心情啊!)

然後第三位先生,就是跨性別的先生(我是否不該稱他先生?)發言了,我本來因為他是跨性別,以為他會講一些正常的話,我是否太天真?結果不是!!!!他是最可怕的!!!!!他帶著我現在想來都覺得有一點陰沉的笑容很有禮貌地對我說,「我對核能議題一直都是中立的,您剛剛只有一張幻燈片最說服我,就是對於用電比的那個分析跟規劃,民生用電一直沒有太多的成長,但您們說要零成長不要核能也要減少火力,是要把六輕也趕出去嗎?」我楞楞地說,是啊!他好像有一點意外(真不明白他是真的意外嗎?),然後就話題一轉,講到我有一頁簡報截了愛因斯坦的話,說愛因斯坦看到原子彈爆炸就要氣得回去當鐘錶匠了,我說嗯嗯,然後他還是笑嘻嘻地說:「我是在想,如果二戰那時沒有結束,沒有原子彈的幫助,最後愛因斯坦看著滿世界成千上萬的屍體,會說些什麼噢?」我一開始真的聽不懂,請他再講一次,他還是笑嘻嘻慢慢地又講了一次。

我皺著眉重述他的觀點:「你是說,美軍的原子彈是結束戰爭的功臣,所以反而是減少傷亡的關鍵,是嗎?」這邊我真是笑不出來,他還是笑笑地說對。妳懂了。

我帶著沒有微笑,還是不放棄對著全場說:「那,還有別的意見嗎?」

這時終於有一位白髮阿伯舉手,我發誓我這時心中已經快要進入自暴自棄的黑暗狀態,如果他要再是核終我一定會坐(都坐下了你看看!)在台上哭給他看!不過還好他是聽不下去出來撐腰的,大致是問說除役要多久、要花多少錢?然後又很生氣地說:台灣是一個杵在戰爭威脅的國家,還弄那麼多危險的目標真是智障,如果我是敵人,我就直接拿飛彈打你們核電、核廢料的地方就好拉!

我終於有機會真誠地笑出來了,但還是心有不甘,再開放一次問題,一位媽媽舉手,還先致歉說她必須提早離開,所以想要趕緊問問,然後她發言的意思是說,看了我們播放的影片,覺得抗爭者很辛苦、政府很壞,聽到我的分享,又覺得核電真的很恐怖,台電實在壞透了,但是剛剛聽到現場幾位先生(就是核終們!)發言,瞬間又覺得好安心,原來電廠沒有那麼可怕嘛!

然後她就對著我說:「那,我相信社會上就是有很多我這種人吧,我們老是在擺盪,資訊那麼莫衷一是,誰可以給我們一個清晰的思考呢?」

唉這不是存心 Cue 我出場嗎?

我這個理盲惡霸就是為了你們這種人存在的啊~!

於是我終於不再下一位了,就抓這個點開始回應,切入點就說:「清晰的思考」是沒有人可以給妳的,而我整個演講的主旨也就是這個,如果我們之中都沒有人願意把這件事情好好想清楚,那我們永遠只會聽到政府跟台電的聲音。我自我介紹已經說我完全欠缺一個科學思維的腦袋,如果今天社會上的學制變成只考數學理化的學制的話,我就會在街上要飯的那種人!但是我站在這裡說的事情是我有一個立場,我願意在我什麼都不懂的情況下去踩一個立場,這不是因為我選擇盲動,也不是因為我很怕死我恐懼災難,而是我有生活經驗作為資源,去把事情的關係想清楚。今天我買一件衣服我都不知道那是哪裡來的,但我知道他一定來自一個地方,我會去想:我不希望這件衣服的來路傷害了誰、傷害了什麼。這是我作為一個人的立場。我不見得都做得到乾淨,但是我可以有立場。我們可以想,妳可以想:妳現在的生活從核電得到的方便有多少,然後我們可以再去想,順便回應剛剛發言的第一位先生:你說核廢料可以做到子彈打不破,我願意相信,可是從核能發明開始至今,哪一座核電廠在蓋下去的時候不是認為自己堅若磐石子彈打不破的?但是現在破了幾座?為了這些我們,全體人類,付出的代價有多少?車諾比至今還是無人地帶。就算那只是一種可能性,我就問你我們在核電上得到的方便究竟有多少?有多麼不能割捨?這些方便跟那些代價去比,有沒有可比性?我們能不能心安理得說我就是要抱著這些方便,無視那些代價,而還是一個好人?所以妳說誰可以給妳一個清晰的思考,我想問妳為什麼需要等別人給妳一個清晰的思考?從這裡我可以再回應剛剛那位現役高中生的先生,我說核能就是核武,這句話是在表達我的立場、我的觀點,它顯然是一個修辭,但它不是虛構的,這個話是描述一個歷史的與社會的關係,在第一顆原子彈真的丟在廣島之前,世界上沒有一個科學家真的有信心那會成功吧?所有的人都不曉得這樣做真的可以做得「到」吧?但是他們做了、啟動了,然後見識到了那麼巨大那麼恐怖的東西,你能夠去想像你作為那個科學家的心情嗎?你能夠去想像一個鎮日運籌帷幄精心算計的政權者的心情嗎?你能夠作為人,去設想那種興奮、恐怖跟貪婪的念頭嗎?我們做得出這麼巨大、這麼了不起的東西欸!所以我剛剛在簡報中引述那個「和平使用」的話,我真正要說的就是我認為「和平使用」就是這個世界所有權力者為了遮掩他們暴力慾望的婉言,核電只是給我們的一塊糖、一點甜頭,婉言是什麼?婉言就是好話。戀人會說我永遠只愛你一個,像這種好話。我明天就出去跟人上床回來還是可以說我只愛你一個,就是這種好話,說這種好話是為了我希望你留在我身邊,至少在我想要離開以前。「和平使用」就是這種好話!所以這是我的立場,它是修辭,它有我想要說的意思,你可以糾正我一百遍說不是,但我不會改變我的說詞。

 

第一輪回合大概到這邊,社大工作人員妹妹這時已經有點不安,不希望整個場子充斥核終們發言的樣子,開始一個一個點社大的學員講話,一夥人開始三三兩兩地講一些感想,但是還沒有講到認真的什麼,核終們又坐不住了,第一個核終先生率先舉手,大約仍然在為核廢料辯護,但具體說什麼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第二位核終先生舉手,先預告他可能要講很久,然後說我說車諾比是無人地帶這句話有誤,不合實情,然後說車諾比現在有電廠的工作人員在那個地方工作、還有阻止一般居民進入,所以不是無人地帶。(是一個需要人去維持他無人狀態的地帶?我心裡覺得好笑實在沒有反駁這個點的胃口。)然後又說我講福島的情況有誇大之嫌,因為福島人現在並不是流離失所,就算他們都不能住在自己本來住的地方,那也不是流離失所,而且福島人過得還不錯,他們都自己在福島寫標語說自己過得很好,這時他沒能繼續講下去,因為終於有聽不下去的社大同學打斷他了,「福島的政府要拼觀光,當然會叫他們寫布條說自己還不錯呀!」那位先生還想繼續說,我面帶微笑繼續打斷他:「如果現在在台灣,你去小林村的居民前面跟他說,你覺得他過得不錯。你覺得他會高興嗎?」他想分辯那不一樣,我說對,不一樣,因為嚴重程度差很多。他有點卡住,但是還是不服氣,繼續說了一些福島人過得很好的證據,然後我只好還是帶著一種教養的態度,溫柔的語調,諄諄地說:「我很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當中也有我沒聽過的事。但是我覺得我們不需要在福島人過得好不好上面糾結,我很推薦你有機會,去看一些現在還在紀錄福島人真實生活、心情的導演所拍的紀錄片。如果有機會的話,當然,你還是可以繼續告訴我你覺得那樣就是不錯,我只是要說:我不這麼覺得。如果要我去過那樣的生活,我不想要。」這位福島核終先生與我四目相對,默默地就說:「好吧那我沒有更多要說的了。」

之後那位持福島觀光論的女士終於開始認真講她的看法,噢好像是社大工作妹妹 cue 她的,說「剛剛講到一些地方妳好像很感動」,請她多說一些。她開始講述她對生活的想法,和開始思考核能議題的時候,發現我們的生活要回歸合理跟純樸的樣子有多困難,那已經不是選項了的剝奪感。然後社大工作人員妹妹就繼續一一點名每一個人講話,有一個少女很激動地反駁核廢料先生與福島先生,說她是做會計的,她每天做報表,根本就知道,我們隨便把客戶的一個什麼資料改一下,客戶的情況就會變得看起來很漂亮很完美、就可以多跟銀行借到好多錢,所以說什麼子彈打不破她根本不會相信,政府的人不也是整天做報表嗎?那些數字跟資料難道就可以代表實情嗎?然後最精彩的是她說:「而且就算是真的好了,我真的覺得我們人類很壞,你在這個世界上要製造什麼,你弄出來的你就要把人家弄沒有啊!這樣才是對的!你今天就算把核廢料包得再好,它還是在那裡,它就是在這個地球上!那就是不對!!」

我在心中為她鼓掌。

總之,這個回合大概打到這裡,後面還有一些零零星星的對話與火花,但是,總之,整個過程就差不多這樣結束了。

紀錄這個主要是想要記一個我自己覺得一直很在意的事,很久之前,我弟弟黃頌竹曾經在我家被我看到他在看一本叫做「核能面面觀」的書,不知道為什麼(可能就是一些網路上有一些核終前身的科學理性人亂竄)讓我有點惱,就故意嗆他幹麻要看那種書。他說他想要「理性地」知道一些事情,再來決定反核,或者是說了一些「我不想當理盲人」之類的話,那時我聽得很不服氣,當然不服氣永遠都是因為自己氣弱,因為對議題不熟悉,也沒有認真想過自己的理路跟邏輯,「我到底是站在什麼立場上反核?」總覺得因為是說不清楚所以很討厭的題目。

我覺得福島核災很可怕,就只是這種抽象的可怕,為什麼我就不能反核?那種怕不是真實的嗎?現在想我在意的大概就是這個點,「我想要反對那些成為用科學資訊門檻阻止人反核」的人。我覺得這是我最深的心情,也是最基本的一個立場,我們是在這個世界上生活的人,我們的生活經驗足以使我們決定自己跟世界的關係,這種思考是真實的,而像核能這種東西,或者其他的一樣「科學」跟「專業」的東西,它們的一種阻擾的作用就在於干擾或者阻斷我們與世界的這種聯繫。

要說有什麼是錯的,那就是錯的。

我們在世界之中生活,而這個「關係」,本來就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不用讀過任何物理化學之前,就是存在的。而我們應該可以意願去為那樣的關係負責任。

那才是理所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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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國難


不知道為什麼,粉塵災難就是讓我有點無感。

漸漸開始「有感」的,只有在當某些細節、醫病衝突的紛亂故事浮現,才有的。看到人說名嘴講要當國難處理,我也覺得有點傻眼,雖然心中並沒有一個對於「國難」的既定印象,但是這麼無意義的消耗、喧鬧、廉價的用過即棄的歡樂所造成的災難,對我來說,真的是非常困難嚴肅以對。

當然有一種可能是人生確實如此,當你歡樂地想要砸一個蛋糕,不知道為什麼屋頂就垮了,下一秒鐘家破人亡也會是真實的悲劇。那天跟宋仔賴賴一行人吃飯聊起八仙我好像只有翻一個白眼說我簡直不能接受這種愚蠢,然後我說愚蠢真的不是「粉塵易燃你不知道嗎有沒有常識台灣人的物理化學教育吃鴨蛋」這種意思,而是一種好像,你不在乎的那些耗費、你不在乎然後隨意在其中笑鬧的那種歡樂,一定要他燒起來了你才會知道那是有代價的嗎?代價一直都有、一直一直都有,只是從前沒有燒給你看而已!

可以想像一下你就是那個公關公司的小員工,大家在企劃活動的時候說那我們就來噴彩色玉米粉吧?你想要舉手發言說這樣會有問題,不管你想要說的是環境的問題、健康的問題,或者是你很有物理化學的知識想要提起活動安全的問題,你的人生下一個畫面不會是就此可以堂堂正正當一個對自己所作所為嚴肅負責的人,你人生的下一個畫面是下次公司再開活動企劃會的時候就沒有你了。我也不是想要講什麼勞資環境怎樣怎樣的事,就是一種輕浮,八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輕浮能夠標誌出來最典型的災難,輕浮、隨便、表淺、一秒鐘的笑鬧一瞬間的快意,那就是全部社會追求的事情。你說我們要對環境負責,你說我們要對人負責,你說我們要思考代價,任何意義的代價都會回頭吞噬我們。他們只會說你有病,你回家待著不要講話。

我想要說這些,宋仔接口說,她在網路上看到有人講這種公關公司沒有常識而造成的災難其實不勝枚舉,所舉的例子是多年前一個連芳瑀辦的造勢活動,讓一個年輕人躲在一個台灣大看板背後的木頭箱子,負責以人力撐起那個大看板,然後沒有人想起出乾冰的孔就在那個木頭箱子裡,五分鐘噴乾冰的高潮、看板被撐起來了,那個人當場死在裡面。我聽得頭皮發麻。

回頭我上網咕狗相關的新聞,沒有新聞提及他死亡(網友補充後續報導資料,後來人確實沒死,一則事件五年後對家人的專訪提及他可以坐輪椅,對家人的談話有時可以發出類似嗚咽聲音的反應),所有新聞定調都是「好好的造勢晚會」卻發生了掃興的悲劇。有幾則比較詳細的報導提到他變成了植物人。就這樣。

然後這兩天媒體的報導裡,才開始出現墾丁另外一個因活動燒傷的工人,無人聞問。

八仙不是一個嚴肅的災難。要說嚴肅,它嚴肅的意義是他表徵了我們這個時代,它是整個社會逼迫著我們的,輕浮的喧鬧、消耗式的歡樂,所造成的毀滅,這個意象。

它就是個浮世繪。關於我們這個時代的浮世繪。
沒有別的了。

不要再講為傷者祈福的話,先為一下我們吧。為我們再也無能去承擔深思的,靈魂,之類的東西。

那才是真正被火燒著變成灰燼,灰飛煙滅的東西。

入黨:入一局外人之革命


回想起來,國中的時候我可能就寫過這樣內容的週記或者作文,像是在光輝的十月嗆聲說只要愛國就是暴力行為之類的論調。現在想來好像在懵懵懂懂的青春期,我便已經熱愛使用斷言式的構句與思考方式──絕對性的,國家「絕對」是個不義的存在、愛國「絕對」只導向證成暴力的正當性,諸如此類。這件事確實有些奇怪,但它似乎又合情合理地供給了我在往後的生命時光順利長成一名「絕對的」女性主義者的養份,鋪排出了一個很具隱喻條件的歷史必然性。

是的,我在說吳爾芙。我在說,像《時時刻刻》電影與小說之所以是好電影與好小說的原因,可能就是因為她其實只說了一個主題、一種情緒,那是一個局外人的姿勢,一個她的存在與對世界的抗議合而為一,就停留而成為一種情調,卻不會變成一個壯烈故事的原因,因為那抗議最終只能讓生命冷靜又淡漠地死去,因為吳爾芙說爭戰實在是屬於男人的愛好而不是女人的,不管是哪一種戰爭皆然。且讓我把生物決定論的理由說成一個概念──我不在乎這些實體的人究竟是男人還是女人,我並沒有要說任何一個實體的人,我只是要說,斷言式的:一個女性主義者的生命確實只能是這樣的生命,淡漠疏離,因為拒絕現實加諸生命的統治,所以拒絕現實本身以保護生命,所以始終抗議著,故而注定是一種悖論的存在。為保護著生命,所以她們不與世界說話,最後死去。

這樣說可能其實是不盡公平,因為事實上吳爾芙還是與世界說了許多許多的話,她的生命本身就是用話語組構而成的生命,只是那些話語時而敏感紊亂、時而充滿了細節而難以梳理,最終彷彿都成為拒絕的姿勢。今年的元旦假期,我藉著綠黨南區發展座談會議之便,一人安靜在高雄呆了幾天,沉默之中,彷彿許久未曾如此地──不與任何人說話,冬日陽光之下,街道行走之間,好像回到選舉之前、上台北工作之前、研究所畢業之前,在自己的精神內部喧囂而身體很少與人交誼所以經常性沉默的時光,那個在親密關係中痛苦地爭戰之時,會戲稱我的男性同學/伴侶為我的「親密敵人」的那般女性主義時光。在那個女性主義時光裡面,我不認識環保、鄙視政治、憎恨國家,且絕不接近任何一個有明確政黨認同的人,我在這短短幾年的時光裡面穿梭來回,好像回到一個陌生的原點,一個人在一個陌生的家屋裡面重讀陌生的吳爾芙《三枚金幣》,而重新發現的那些細節,則好像再次肯認了那個最終的拒絕,其實是已經看盡了世界朝向自己的那一面,綿綿密密包覆著溫柔的網,是因為看透那網的每一條絲線每一個節點都是拒絕、都是偽裝成愛與溫情的否定,是為了與那些溫柔的聲音說理不清、是為了無法堅定捍衛自身受著這些愛與溫情而長成的生命,於是成為自己生命的叛徒一般,悖論的存在。

我曾經想像自己的生活要是一個不需與人交談的生活:貧瘠、安靜、緩慢、堅定,因為憎恨那些喧囂所以必然要自外於那喧囂。第一次讀《三枚金幣》的時候我在大學時段的後半部,懵懵懂懂地,還是感到一個很奇妙的閱讀經驗,主題是反戰(是嗎?),她的手上捏有三枚金幣,她寫這封長信是為了決定這三枚金幣的去向並說明原委,第一枚金幣給了女性建校、第二枚給了女性就業,第三枚硬是疑疑惑惑地給了一開始的主題:反戰。一個「捍衛思想與文化自由」的組織,同時是寫信來問關於戰爭問題的人,一個男人,然而一面遞出那枚金幣的時候她一面說:但是我不能與你為伍,這枚金幣給你,然後讓我離你遠遠的,不參與你的連署、不加入你的協會、不出席你的儀式,讓我繼續而且始終做這名局外人,一如我本就是我國家的局外人。

當時的理解也就是許多人的理解:這封長信、這本書的貢獻在她以當時代所有女性的共同經驗,細密地爬梳愛國/軍國主義與父權/男性統治的世界合謀的現實,戰爭破壞生命的力量與父權統治女人的力量是同一種力量、戰士為國爭光的情懷與淑女不宜工作的騎士精神是同一種精神,這樣的結論其實也是斷言式的,但內容卻在她的信裡密密麻麻絮絮叨叨幾近於瑣碎,不付出一點特別的耐心很難專注跟完她的理路,但她要說的事情梳理起來簡潔明快:世界分成兩塊,男一塊、女一塊,性別就是階級──整個中產階級女性縮小的自己在供養一整個中產階級的男性所成就的龐大。教育分配的知識導向權力與財富的配置,而財富與權力的配置又決定了知識產生的版圖,女性在這整個遊戲的輪迴之外,是剩餘的存在,而榮耀在這個遊戲中堆疊出來的規則,則適足以做為競爭、掠奪、傷害生命的制度塗料,在結構的壁面上閃閃發亮。這樣的世界之中,如果還有淨土、如果還可能有純淨的主體,如果我們要找一個清醒的批判的可能位置,那個位置就在被拒斥在這權力與榮耀的版圖之外的剩餘:女性。

論點拆解至此,我其實有點奇怪念著大學的我當時何以從來沒有一點抗拒,像是接受一個神話般地接受一個認識論並力圖在自己的生命認同裡要讓它貫徹成真,於是我好像唸懂了吳爾芙夾在第三枚金幣裡的局外人宣言,把它當成信條,卻似乎從來沒有讀到那前兩枚金幣裡的曖昧與婉轉──她並不認真的以為世界只由性別的規則構成宰制、霸權只由性別的邏輯執行暴力,她知道階級分配、知道勞動關係、知道資本主義構成掠奪的危機,她知道權力只能經由搶奪而來、知道分配的不義只能透過政治解決,她只是刻意顯得淡漠,因為她不信、她深信鬥爭最大的武器是信念,於是最嚴苛的戰場就在真正的「不信」,因為除了不信之外,她不知道我們還能怎麼樣。

這麼說可能又顯得有些武斷,然而在這人生中的第二次,我回頭重讀吳爾芙的那幾天,心是靜止的──事實是我強烈想要從一種熱烈的鬥爭情緒裡頭平息下來,那是我在開放自己學習選舉與政治的工作以來不斷渴望的一種狀態:安靜,停息,靜止。只有靜止得以容納思考,忙碌於鬥爭會讓我們變得愚鈍,但這是沒有辦法的,而我寫這篇文章,想說的其實是這樣的細節、在這次「重讀」吳爾芙的時候我才開始讀到的細節:第一枚金幣裡頭她原諒了那個在想像中已然疲憊不堪而不再保有想像力的,辦女學的太太;第二枚金幣裡頭她放過了那個在分析與推理中,已然沒有任何疏遠於現實、與現實談判之條件的,女性職業工作協會的募款者;在第三枚金幣裡,她又娓娓替一名「出賣自己可敬的頭腦」以求經濟獨立的女作家歐莉芬太太辯護、並對她的勇氣提出讚美;然後說,是這些才構成了一場「局外人之革命」的條件,她說讓我們匿名、隱遁在典章制度的格線之外、甚至躲開在你反對戰爭、反對文化與思想霸權的戰爭之外,讓我們退後,閃避到你們的世界連同你們的正義、慈悲、一切良好的品行,之外。

回到起始的第一個命題:作為女性,她的生命與她的抵抗,在實踐之時就是一個悖論的存在,生存否定生命、而抵抗則實踐生命的淡漠與消亡,我想我是很少深思而只順著生命的某個樣子,所以總是擺盪在有意識的抵抗與摸索情緒的本能之間,所以很少允諾、很少面對現實的承擔。回到吳爾芙為我們所設定的教條,我本來想說一句胡說八道的話:吳爾芙是要我們入綠黨的。但是話一說就真的太胡說八道了一點,因為我真正的本意只是要為我自己辯護,決定將要填寫入黨申請書的時候其實就是重讀吳爾芙的那幾天,因為重讀之時我讀到一局外人的革命,其實要求的就是面向現實的允諾,而那允諾究竟是什麼,我始終覺得我還在想。

我想,她不要我們加入「組織、連署與儀式」而努力保持局外人身份的時候,她並沒有反對辦女學的太太所建造的學校與餐會、也並沒有反對那努力促成女性得以就業的協會「在社會中」、在政治中所推動的事,甚至進入議會遊說法案的任何手段。在第二枚金幣裡她給未來的職業女性設下的條件,是貧窮、守貞、受嘲弄以及不愛國;她解釋:貧窮意味經濟獨立不受供養,除了吃住,還要可以賞鳥看花閱讀以及思考,守貞則意味著絕不爲了賺比「貧窮」更多的錢而勞碌、而出賣自己的生命。如此我們可以堅持受嘲弄(拒絕榮耀)、堅持不愛國。重讀的時候讀到這裡讓我覺得欣喜,面對自己如今的生命狀態彷彿是一個回答:我所要求的富裕並不算是貪婪,而是貧窮;我想要的靜止並不是怠惰,而是守貞。但在那一九三七年被給出去的三枚金幣至今,世界似乎並沒有前進多少,三枚金幣太少,少到撐不起一句可以被說清楚的話。在那元旦假期之後,我有機會與那個我們沒有選上的遊戲局裡被選上了的局內人聊天,他看著我說:「理想大家都有,但是人不能一輩子像玩大學社團一樣地不現實。」我則按捺了想要詢問他關於貧窮與守貞問題的衝動,我感覺到那是一則告白,告白的深度就是生命受困的深度。然後我就彷彿找到了一個作出允諾的支點,以及適足以撐起那支點的條件:我想我至少可以找到一個局外人的政黨,她可以從權力結構的剩餘出發,讓我們都是那剩餘的人、是始終被排除在權力的遊戲之外因而完全不熟悉那戲局、所以可以不理會那戲局之規則與潛規則的人,讓這些剩餘的人可以發動一場革命,而那革命就形式或內容而言都不配自稱是一場革命。因為除了徹底不信那戲局裡所宣說的一切,除了真正地淡漠、從心底輕視那戲局本身然而保持遊戲,我也不知道我們還能怎麼辦。

吳爾芙所召喚的人是這樣的人:她們的名字是「仕紳的女兒」。正正好不是貴族的女兒也不是工人的女兒,她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喚、為什麼是這些人而不是那些人,因為這個階級是她們的庇護也是禁錮、是她們的福蔭也是詛咒,是她們才有一種可以背對現實的能力,也因而是她們才可能具備要求一種純粹面向自由的,道德的能力。如今在這性別已在資本主義市場上徹底解放之後的世界,「仕紳的女兒」獲得的並不是吳爾芙所想像的自由,而只是被貨幣夷平了的像是一種貶謫與流放,她們是工人的女兒與小資產階級的女兒,她們汲汲營營於一種小資產階級的自由,她們不再有背對現實的能力,因為她們很努力、太努力。

最後我感覺到我想肯認的其實就是這件事:我想要站在一個始終有權背向現實的基礎點──這是我想要的革命。站在這裡我有權不回答「像是大學社團一樣抱著理想而不現實」的問題,站在這裡我有權不回答關於我的名字、關於我是否填具了表格、關於我的來處與去處、關於我的意圖。我在一切關係都模稜的情況下工作、「出賣自己可敬的頭腦」,因鬥爭而變得愚鈍,直到有一天覺得某種曖昧的試婚期應當結束了,直到有一天我覺得我尚未想清楚這則允諾的意義但是那允諾應該要成立了。

我覺得我還是沒有整理清楚一個問題,但是這就是當我入黨、當我決定把鬥爭的工作當成此刻生活中一個重要主題的時候,我的腦中在想的事情。綠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