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活著的人並肩」:推薦公眾報導募資計畫


http://we-report.org/proposal/9716

計畫連結。

並肩

 

計畫提案人吳妖妖,是我的第二個小團體的第一批成員之一。

去年十月,我在外地的工作中,他訊息給我,說活著很累、覺得自己狀況很糟,我在訊息這邊工作中間的豔陽下、趕路中,一面看著手機訊息慌忙回訊,不能控制的一直一直哭。我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我也不明白我自己究竟在哭什麼,那個時候,我其實可能不會覺得自己跟妖妖很熟,熟到他對我發求助或者關於自己狀態的訊息我會需要那樣一直哭。但我真的沒辦法停下來。

那時我已經在第一個團體的第一個階段中間,後來,在我計畫開第二個團體的時候,我就傳了一個短信給妖妖,希望他給我、也給我所在的這個世界一個機會,試試看,邀請他來團體一段時間。然後就到現在了。妖妖那時候給我的回應是一個死亡預告,他說他願意來團體試試看,但是他知道他是不要活的,並且給了我一個具體的、他想要的死亡時間。

我們試了兩個月,農曆年前他開始構思這個寫作計畫,年後他住院一段時間,幾個轉折包括他打電話給我非常沮喪,因為投稿的補助案件都沒有獲選,在那之後又低迷了一小段時間,他在團體裡宣佈他決定了就算沒有人補助還是要做這件事,因為他明白這是一件「應該我做而且我可以做」的事,而這個計畫將要執行的時間,如果我沒記錯,差不多是當時他告訴我他決定要自主死亡的時間。

這是我跟妖妖的關係,這是我要推薦這個募資計畫的原因。做團體、也做個案談話的這段時間以來,我其實也覺得我自己的生命莫名其妙,有人問我到底「想」做什麼?我說我就「想」把人修好,太想了。有人問我:「這真的修得好嗎?妳真的看見過一個壞掉了又被修好的人嗎?」──畢竟,在我試著回答這個問題之前,你們得要知道,我是一個不信醫生、不信藥的人,我不信的事情還有很多,但是我相信人,不是這個或那個人,我相信人、就是人。相信生命有其意義,相信關係、相信旅程,與任何一種「好」的可能性。善就是美,關係是愛,在這全部的可能性裡面,我們會打架、我們會損壞,但生命可以好,那個「可以」就是美的。於是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福音,或奇蹟。對,我看見了,我相信的事情就是我看見的事情,我看見它就在我眼前發生。

妖妖的寫作計畫,標題是「與活著的人並肩」,愛滋議題與性有關、與死亡有關,它是疾病,但又不只是疾病。與世上所有的病一樣,這個標題透露寫作的人對死亡的態度、也述說了他對生命的關注。募資期間兩個月、募資的目標二十二萬元,今天是募資起始的第三天,邀請我的朋友們閱讀、支持,或者幫忙轉發。

謝謝你們。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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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好孩子心中的敗家子


 

年後的一天,冷、微雨,我跟一個朋友飯後走經家附近的咖啡座,談天。那天其實是他跟宋佳倫約了一對一的談話,會談之後他們找我一起吃飯,飯後佳倫有事離開,我們閒晃著,多聊了一會。

談天的內容延續著他跟佳倫會談主題的那個主要的困擾:獨自創業的路上被錢追著跑的鬱悶,和恐慌之感。運作著還在邁向穩定路途之中的生意,年過完了快要無以為繼,需要週轉金的資助,但是跟家人開不了口。他說為了這件事,他已經回家很多趟,但每次只能待待、過夜,與媽媽說說話,就當是陪陪媽媽,更多的求助都說不出口了。

我有點理解、有點同情的點點頭。所有的苦惱都不會只是那個苦惱本身,你煩惱錢,但那不會只是一個錢的問題。我這樣對他說,但是跟他會談的人不是我,所以我還是試著節制自己僅止於支持性地聽。「創業」是這樣一件事,它常常不是一件為了餬口與營生而從事的事,創業需要冒險、需要創意、需要獨立的意志、需要拿出自己的臉與身家去迎頭劈入世界的勇氣,因此它通常承載了一些比較強烈的意願,像是一個「我想對世界做一件事」的堅持,我想要試著問他那是什麼?他好像理解我的問題,點點頭。叨叨絮絮說了很多,我聽到了某些是他想要照顧這個世界的東西,也聽到了他所認知的、自己承擔了家人期望的部份:高材生、好孩子,家族中唯一念到博士班的人,應該逐步做個「有用的人」、主流的人、高成就的人,但是就是無法、不願意。等等。

聽到這裡的時候我好像就漸漸明白他的不能開口,不是因為媽媽、不是因為怕失敗的羞恥,也許這些都有一點,但是那故事裡還有一個沒有被說出來的東西,一個奇怪的暗影,我稱為「敗家子」的那個人、一個意象,縈繞不去。

後來他與佳倫持續固定地會面,我跟佳倫討論個案進度時,她與我談到這個點,忘記是在一個什麼環節,我衝口說出:「那就是一個『敗家子』的情結啊!」佳倫愣愣沒有接過,我也一時三言兩語解釋不清,我問她能不能懂一個敗家子的意義?她感覺有些模糊,我當時想說明的是,敗家子其實不是一個賺多少錢、賠多少錢的具體計算或衡量,敗家子是一種強烈的恥辱的印記,而且背負恥辱的單位不是人、不是家庭,它總是一個「家族」或帶有「氏族」的意味。它與家族的榮辱感有關,但又不全是,不是你應該光宗耀祖,而是在光宗耀祖與敗壞門第之間,你永遠無法確知你正在光譜的哪個向度上,揮之不去的焦慮與我們只能卡在「現實」裡永遠不可能會成就的恐慌,還有一種像是宿命的夢魘,你不知道那件事是怎麼發生的,但妳知道那件事發生過了,而且它還是會發生。

敗家子有時候發生得像是一個命運,但說起來,其實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衝動所驅策的生命路線。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說得更明白一點,但是如果我們都有這樣一個「家族」,這個家族崇尚某種榮耀,比方說一年三節、大家長的壽宴、誰跟誰的婚禮、年夜飯的時刻,在光明的地方總有些家族中成員的事蹟或成就會被拿出來不斷表揚、不斷傳誦,看到一次說一次,面露敬羨的微笑好像是一種義務,然後也會有暗影裡不可說的麻煩,誰家的爸爸或兄弟做生意或賭博或投資失利或被騙合夥不間斷地衝動掉入一次比一次大的坑而且不自覺一再重複,他們的老婆或者撐著或者準備要離了,他們本人,有時會出現在這些場合裡有時不會,但我們看著他們的時候,表情都是小心的,小心翼翼不要露出我們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的痕跡。多數的時候,這些意象成為陰影的時候我們都還是小孩,我們可能比較常是那個「好孩子」,不用很厲害,就是有時候考試成績會被稱讚、有時候會考上不錯的學校,兢兢業業,因為這些事情很重要,它重要到那個兢兢業業維繫的從來不是自己的安全與生活,而是在這些場合裡面,如何替小單位家庭裡的其他成員,保有一個位置、或面子,這樣的事情。

我說的是這個敗家子情結,它通常是這些元素纏繞在一起之後產生的東西,「好孩子」們對家族裡的敗家子成員的真實處境、經歷常常是一知半解的,不只因為你是孩子,而且還因為你是「好」孩子,大人不希望你知道得太詳細、不希望你摻和那些恩怨的枝節,也有一點意思是如此你才可以專心地「好」下去。但即使如此,我們總是不可能真的「不知道」。我記得我自己家族的那些敗家子們,我的父系與母系家族很對稱地各自有類似的故事脈絡、格式,我跟弟弟可能是我們家族中的「好」孩子一脈(現在可能就沒有那麼好了,因為我逃家了。),我們的人生路徑基本循規蹈矩、好好唸書,念得不是很順遂,至少我自己而言,但,就是那個樣子,外觀上撐得住,看起來差不多是那個樣子,大概。就是個大概。

敗家子的故事常常牽涉很大的錢的議題,可能是我們這種小鼻子小眼睛的好孩子們想都不敢想的錢,而那些錢的有時候只是不光彩的紛爭、有時候會牽涉一些不道德或者法律後果;簡言之,他們有時候是家族的麻煩製造者,有時候是我們說不出來的一些社會定義上的罪犯。他們是手足的負擔,尤其牽涉到家產、恆產一類的議題,我印象最深刻的話是小時母親肅穆的告誡:「長大千萬不要變成那樣!」千萬不要。但是怎麼會呢?想像的時候我會覺得,生命的道路在時間裡,好像浮在汪洋半空的繩索,你不知道那是怎麼發生的,但發生的時候你已經滑落了。敗家子們的起點都是關於成功的夢想吧?敗家子常常是很有冒險精神的,他們容易夢想創業,但是他們沒有關於積累的真實經驗、他們也許缺乏與世界確實的聯繫吧?這些是我漸漸長大之後的理解:敗家子們很常覺得自己可以拯救一個家的悲劇,他們的人生充滿挫敗,有時候他們就是看著家中的挫敗長大的,他們永遠渴求一個「讓我再來一次」的機會,這次一定會不一樣。他們從來沒有機會得到世界給他們的正回饋,這是他們生命的無意識悲劇。

我是這樣理解的:敗家子的故事成為一種禁忌、銘印跟羞恥的時候,它真的會成為我們在意識上一種「恐懼成功」的情緒。或者我真正想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創造性,在這些故事的面前,我們面向世界想要創造與冒險的慾望,是會被威嚇、會被謀殺的,當好孩子長大,循規蹈矩、取得成就的能力變成了更積極面向世界的慾望,當好孩子轉頭想要離開一個安全的道路,他想要給世界更多、或者為了成為「自己」去在這個世界上創造更多,那個意識裡面目模糊的敗家子們時不時就會跳出來咬他們一口。但事實是:如果你不能接受失敗,你就不可能體驗成功,真實的生命,是要冒險的。

冒險的可怕之處,在於你真的會墜落。當你想像那個墜落,你會必須承認,人間沒有福音。對,一不小心,你「就會」變成你心中的暗鬼,那個敗家子。

要有信心,不然還能怎麼辦?也許我們都該花時間好好聽、或者好好講述跟拼湊一次敗家子們的悲劇,畢竟,「除魅」的唯一道路永遠是直面的理解。敗家子的悲劇永遠與一步登天的幻覺有關,那同時是一個執拗的救贖的慾望,而一步登天的幻覺來自的就是他們的自我與世界的關係從來沒有順利接上線的挫敗,他們不相信腳踏實地的努力是有用的,因為他們沒有經驗過!他們真的不知道成功是什麼意思,所以他們也從來沒有機會明白自己為什麼失敗,這才是造成他們一次一次不顧一切、不負責任、不假思索、不斷加碼、而且絕不放棄嘗試的原因。

那次咖啡的後來,我還是忍不住出手了,我開口問那個朋友:「你覺得你媽媽知道你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嗎?包括你對世界的夢想,你對人生的期望?」他沉思著說,知道吧。我又問:「那你覺得,你真的知道自己需要這筆錢的理由嗎?」他好像不很理解我的問題,但還是給了肯定的答案。於是我緊接著問:「如果今天我是一個仙姑,我現在告訴你我就是看得見未來,你跟你媽借的這筆錢,幾年後一定會賠掉。賠光光,一毛都不剩,你覺得,你還是要做這件事嗎?」他沒有猶豫,非常篤定地回答:「我要啊。」我想了一會,告訴他,你說你還沒有告訴你媽媽,但我覺得她可能早就知道了。她知道你需要錢。其實重點不是你會賠掉媽媽的、家裡的錢,而是如果你「知道」你做這件事的理由,你確實跟自己說得清楚那個理由,知道會賠掉你還是要做,那麼你就值得這筆錢。你媽媽已經知道了,也許她也已經理解了,害怕的人是你。但如果你對自己是確定的,那麼這筆錢就算不從媽媽來,也會從別的地方來。你需要的只是一個「相信」的意志而已。

我想要告訴他的是,創造的慾望不會是錯的,即使是真正的失敗,也不會讓你就成為一個「敗家子」,這中間會有一個關鍵的差別,而我們需要去為自己辨認這一點、去釐清與指認那個差別,把我們冒險的勇氣、和創造的意願,給奪回來,讓他活!相信的意志、面對世界的意願,對這個意志與意願的覺察,是離開無意識悲劇的唯一辦法。悲劇不是命運,悲劇只是一個順從了無意識衝動的結果,意志與意願是真正的創造性的來源,當我們開始可以允許一個覺察的發生,我們就可以允許自己去冒險、去進入「真實的生命」。

這是真的:要有信心,不然還能怎麼辦?

 

【愛交易】創作一個善待的事業


 

從念社會所開始恨資本主義恨了這麼多年。再從綠黨起,開始覺得自己很認真地一直想、一直說合作經濟、合作經濟,但那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其實有時候自己還是總有一點想不清楚。

不久之前的曾經有那麼一天,我一個人漂浮在生活裡面,一個茫茫然的夜裡做了一個關於墓地與屍體與貓的夢,醒時我自己解夢,解到最後決定它意味著關於某種社會生活階段的葬送。意思是,我感到那個夢裡關於死亡的訊息是:我再也不要幻想我要回到體制裡工作了,這不只是「那個生活不適合我」的意思,而是我必須更嚴肅地對待我是誰、我要做什麼,我相信的事情是什麼,這種種的事情。──也許我就是只允許自己靠著那些東西維生的。

多年前,還在唸書的時候,跟人辯一個題目,關於我們社會生活的經濟理性這件事。如果我們相信在這個人間,所謂的「經濟理性」就是唯一的理性,那我們就會不能相信一種溫柔的品質,是我們彼此交換生活的時候。如果我們願意讓這種計算的邏輯反過來定義我們的存在,輕易認為那種計算的特質就是人性,就是屬於我們天然的、無可抵抗的性質,那就會變成不能夠相信真誠與互助、接納、合作,不能夠相信關於世界一種善的可能,不能夠相信人的世界可以總體往美的地方移動,同時也會讓所有稱之為「抵抗」的行動,都被這些「不能信」給抵銷了真實的意義。

如果我們相信人的性質,就是只會計算怎麼用最小的力氣賺最多的錢、怎麼用最少的花費得到最多的東西,我們就會無法相信人與人可以有一種真實心意的交會,我們就會同意掠奪也是我們的性質,而且不管什麼抵抗都無法讓它消失一點;如果我們想要對資本主義抱持一種根柢的不同意、對於掠奪世界的邏輯願意抱持一種根本的不妥協,但同時還是想要讓自己往幸福而非自苦的方向移動,那麼,那個生活會是什麼?是我一直一直一直在思考,與不願意放棄嘗試的一件事情。

如果我的「核」其實是這件事,那麼當時開始試著做便當換錢是這樣一種嘗試、試著做小團體換錢也是同樣的嘗試。第一次要自己出來喊我為自己的便當所給出的價值(多吃台灣米、小農米、自然農法米;不用一次性免洗餐具、請接納我這些設定的一點麻煩),以及所訂出的價錢(這是我為我自己勞動、接納這些麻煩的過程所訂出的價格),其實需要一點點無恥的決心;第一次要出來喊我為我自己開小團體所給的價值與所訂的價錢,其實也是。但當我仔細思考那種「無恥的決心」意味著什麼,也覺得不能把那種「無恥」的感覺僅僅推成是一種社運式勞動的自苦情結的約束,儘管那種「社運式勞動」或不成文規範式的自苦,其實也是我極恨、極想對峙與擺脫的一種東西,但我最想要說的事情其實是有一點點複雜,我想,之所以會感到複雜的其中一個原因也包含了我想要的生活、換錢與給出東西的「模式」如果沒有前路,也就是說如果我對生活的想像在我之前,其實是沒有示範,我就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怎麼做是合道理的。如果人們覺得賣便當就是圖個快速與便宜,一天幾百幾十個才能賺錢的事業;如果人們覺得「療癒」除了體系內的心理治療與精神醫學之外,都是只是奇奇怪怪的怪力亂神。如果人們覺得沒有辦法以最大效率累積金錢數額的工作都是白做的,如果我們覺得所有有可以賺取金錢的事業都只能是掠奪與欺騙的事業、都要含有一種掠奪與欺騙的成份,都不可能是誠摯的、真實的、善意的、溫柔的、細緻的、緩慢的。

我的意思是當我們很容易同意的世界「只是這樣」的時候,我們就是在同意取消我們「用自己的雙手」去創造這個世界的可能。而我好像就會在一個不盡然是荒蕪,但至少是一個只能自己看著辦的地方工作、和思考生活應該是什麼。

中間的事情如果先跳過,我想說的是「現在」我面對「我開小團體」這件事情,其實跟我賣便當這件事情一樣,當我可以開口說我要做這件事,那後面的心情其實基本上是我願意相信一種人的善待,不能說我不會在意當我不斷會聽到人說:「妳那樣東西、定價太貴了。」我會在意、我會不舒服、我會想要與之對抗,但我同時會為這種心情祈禱,祈禱的內容是:我需要被善待。當我對妳做一件真心誠意的事情,那就是我對妳的善待,我祈禱你會明白、你值得一次這樣的善待,而同時可以理解我所做的是我也想要被善待的決心,所以我開口要!要的不只是錢,而是那份關係與「交換」做為一種交會的品質。我祈禱這種關係在我的堅決之下會慢慢成立,我祈禱這樣的交換慢慢可以成為「我們」有一天決定離開你勒緊我我勒緊你、成為可以鬆開那個自苦、相逼的堅實的基礎,然後讓我們可以幫助彼此,試著「一起」往掠奪真正發生的地方去要求一個誠實的對待、要求一個「幸福」發生的可能性。

相信運動與抵抗的人經常相信集體,卻不知道為什麼很少談到善待、很少談到溫暖的關係、很少談到對於幸福的積極願望,很少真的試圖理解:「集體」只能在一個允許人互相善待的環境中發生──那樣的連結,才會是真實的抵抗。

當我慢慢把這些事情想清楚,我才開始覺得這個人生變得比較值得我活。如果所有的人都在計算你有多少金額的累積,才能匹配某個年紀在社會中應該有的安穩與自我價值感,我認為我們更應該計較的是我們之於這個世界,有沒有一個真實的立足之地──那是當妳在生活之中觀想死亡,不會覺得害怕、不會覺得前路茫茫的恐慌,不會覺得說不上來活過的那些日子究竟算什麼,的基礎。這叫安全感。

那是「真實的立足之地」。那是「一起離開彼此掠奪的鎖鏈」、離開那個絞死愛、善意、溫柔與生命的東西。

前幾天佳倫問我可以想像自己同時帶幾個小團體,我回答的是,現階段,至多三個,或三個半(有這種單位嗎?)。對於賺取金錢的邏輯來說,這不吻合一個掠奪與積累的原則,但那個基礎是我對我現在關注能力的評估,也是我對從事一個「善待」的事業的前提要求。我需要善待來找我的對象,這是我對關係專注的要求,而當我在小團體報名表的「定價」欄目裡採取一個固定範圍自由選擇的模式,那也是我對於這個給予以及交易關係的提問,我知道來找我的人明白我能給的東西是什麼,如果經濟理性的原則總是對的,如果我們相信那就是人的性質,如果我們相信「客人」就是只會喊餓只會喊你太貴的人,我們就無法想像善待的關係如何能共同成就一個營生、一種往幸福的邁進的雙向的積累。但是當我的「客人」選擇她們覺得值得的、可以的、願意的價格,我知道那是她們對於善待我的承諾、我知道那是我們勉力讓彼此在這個關係裡面一起得到「最多」的方式。不管那個價格是什麼,它不是一個拘束、不是一個標籤、不是一個定義。

我永遠都會知道,即使在最好的情況、最吻合我想像的生活方式裡,這仍然都會是一種妥協、一種折衷,一種我們仍然在資本主義的格式之下彼此抱著某種屈辱、吞忍一種不得不的扭曲、匍匐前進的方式。但是即使如此,如果生命有一個意義、如果這樣在這個就各方面而言都爛透了浸透了邪惡流溢著髒污血濃的世界裡,我們還要如此吞嚥著那些、所有的感覺讓自己活著──而這件事情有一個意義。

我認為就是這個。我對生活有一個想像,我努力讓我用一種行動的方向與方式去兌現它。

真的很努力。而且我也真的漸漸收到回報。

就在今晚回家的路上,光只想著這一點,就覺得感動得要流淚呢。

‪#‎阿梅風之失控的正向思考系列

 

# 分手 #


 

我不是要說跟愛情或結束愛情有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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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朋友,一段時間苦於退休的父母親陷入重度憂鬱的困擾中。

時間順序是這樣,先是祖父過世,家族間的凝聚開始散開,父親不能適應兄弟手足各種改變,然後父親退休,生活的重心消失了,慢慢地,莫名發生各種身體的不適。在所有具體的疾病都排除之後,被診斷為憂鬱症。

朋友三十來歲,一直知道是不會結婚的。但是父親母親連年來不斷給他安排各種相親,各種奇形怪狀不合邏輯的相親對象輪番轟炸,他沒辦法說「我是不結婚的。」因為反正父親母親也不會理解那是什麼意思,他做著家長不會喜歡的工作,因為家長能夠認同的工作就是公務員,或者很像公務員的上班族。任何「非典型」的就業都不在父親母親可以理解的生活方式的範圍當中。朋友不像我,心一橫就乾脆不回家、不聞問,我只能保我自己的日子,其他管不了。他的父親生病了,他只得每星期回家探望、陪伴。但是那種陪伴是很絕望的,因為關於自己真實的生活只能絕口不提,能夠提起的也都是只會招來各種衝突、或者隱藏衝突的話題。父親變得很焦慮,對於生活環境細微的變化都愈來愈不能忍受,每日臥床、起身,活動的空間總不脫離家戶內、醫院裡外的地方。

有一段時間我覺得朋友也變得抑鬱,不回家的日子父親的簡訊不停息,一些通俗主流的生活的道理等等,各種長的短的格言、新聞、網路文章,主旨都不脫逼他就範,或者長吁短嘆地胸口悶、呼吸淺、房間熱、不能睡,母親也是一個駐守在家的地縛靈一樣的存在,不出門、不社交、沒有任何休閒娛樂,就沉迷於整理家裡面存放多年的各樣物件。整個「家」的圖像聽起來陰暗又消沉,主題就是抑鬱,沒有別的元素,純粹的抑鬱。

聽著聽著,我覺得只是在腦中進入那個家庭圖像,也被那個沉悶的空氣感染,有一點不能承受。受不了的時候就問:那妳爸爸媽媽沒有什麼喜歡或者希望、退休後就可以做這樣那樣事情的那種夢想嗎?他說沒有,勉強有,就是父親希望退休可以回他父親的老家住,有地可以種東西。我說那聽來很好,跟地的接觸總是可以讓靈魂找到長活回來的能量吧!他說但是不可能,因為母親不可能願意。母親不能想像離開都市的生活,雖然聽來她在都市之中也並不「生活」。

可以想像一下這個圖像,一個不生活的女人、一個不生活的男人。他們的生存空間裡面從來沒有除了「一種」生活方式之外的任何價值觀存在的空間,他們並不社交、不愛交朋友、沒有談心的對象與材料,沒有特別的樂子,不能想像自己從大自然裡得到樂趣,早年生命經驗是學校,學校之後是工作,而且他們就是屬於他們那個年代的中流砥柱,可能就是扎扎實實地「一輩子只從事一件工作」、「一輩子只經歷過一個人然後與他結婚」,是這樣的生活,這樣子結構化的人生,穩固的、頂多就是在機構裡的位置上升或下降,就過了幾十年,這樣的人生。

他們有孩子,但是孩子不能成為他們的心靈資源,可怕的是離開了工作他們就沒有別的心靈資源了,於是孩子承擔了一切一切必須的可能性,孩子得要就業、孩子得要取得社會位置的成就、孩子必須結婚、孩子必須生子,因為如果沒有孩子的孩子來當成他們生命的補充品,他們的生命就結束了!但是這個孩子不能或者就算只是不願意的時候,這個家戶內的絕望之感,就演成了一齣沒有解的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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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跟他聊完,我的心裡很沈重。沈重得快要落淚。

我兀自沉吟著好像只能想得出一句話:「讓自己的生命健康起來,真的只能是自己的責任。」

靈魂沒有資源會死掉,就是會枯死。沒有熱愛、沒有感興趣的東西、沒有不為謀生而做的事情、沒有朋友、沒有與大世界/自然的聯繫。

那就沒有了,靈魂就是註定會乾死。我們的靈魂需要一些有生命、跟生命相關的東西,哪怕是寵物或者植物,哪怕是上街抗議、關心一件活生生的事情。

但是有一種人,可能就是他們所來自的時代跟結構,他們就是沒有,更可怕的是他們沒有意願去。

但我想要說的事情其實更冷酷一點,你的沒有意願去,變成抵押你孩子生命力與各種可能性的藉口,因為你的沒有資源使你只能想像一種生活,而你的只能想像一種生活隔絕了你的孩子與你的聯繫,你的孩子是生命,生命是散亂、它天生會長去妳不認識的地方。但妳不願意去「知道」那些地方的存在。但是生命力會保護他們自己,那是你孩子只能與你隔絕的理由,你的疾病變成逼他們就範的一個枷鎖。

我得回來、看妳、陪伴你,但是不跟你做真實的交流。

我得承受著妳對我的期待,同時抵抗著那個期待。我得承受著你的不滿,同時承受著我對自己不能滿足你期待的不滿。

我們的生命絞死成一樁沉悶的,不是悲劇,而是牢獄。

親情是牢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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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朋友不是我。

但是我確實是想要說我自己的事。

我不跟我的家長說話,已經很久。我不讓我的家長接觸到我的任何現況,我也不願意接觸他們的任何現況,那是我保護我自己生命的一個方法。我沒有辦法得到這個世界的理解,這是我選擇的狀態、姿態,因為我保護我的生命。

昨日與朋友談及「分手」。分手就是切斷、就是我不再與你聯繫,我不希望我的生命再與妳攪擾。

我的問題是:為什麼跟父母不能夠分手?

我們的朋友之中,如果有一個我真切關心的人,他遇到了一個對象,成日一哭二鬧三上吊,或者情緒勒索、或者情緒暴力、或者情感虐待,我們會勸告我們的朋友:離開他,那個人對你的生命沒有益處。

可是我們的朋友之中,如果有一個我們真切關心的人,他的父親母親一哭二鬧三上吊,或者情感勒索、或者情緒暴力、或者侵犯人格疆界,我們可能會勸告我們的朋友:忍忍吧,那畢竟是父母。

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們都應該要離開父母。

我的意思不是說,

 

我的意思是說,那是生命的一種可能性。

而我處在那種可能性當中,那就變成不是可能性,它是我生命的現實。

這個現實是,我保護我的生命,方法是,離開我的父母。

處在這個現實之中,我並不覺得我對,我並不覺得誰錯,也許誰都不欠我什麼,我只是要說,我希望我也可以不欠你(們)什麼。

因為我只是不能承受而已,我不能承受那件事,所以我承受著一個我選擇的現實。

選擇有時候非常疼痛,如果我說疼痛,如果我不是在說謊,那真的是一個非如此不可。

我盡量不哭、不為自己辯護,我沒有辦法解釋我自己,因為這個世界好像沒有屬於我可以輕易解釋我的狀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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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人都有使自己生命健康起來的責任。

我說責任,你可以不這麼做,你可以放棄你生命的健康,但你不能把妳生命的健康放在另外一個人身上。

然後說那是愛,或者親情。

 

「你生命的健康,不是我的責任。」

「是你自己的。」

 

 

我在讓我的生命健康起來。

我很希望我的父母,也能這麼做。

 

排血


暫時的最後一次會談,發生在新工作的一週後。

其實沒有任何明確的話,或什麼,讓我們彼此表示說,那就到此為止囉,就只是默默地往這個方向移動了。如果曾經有個像是病的東西帶在我身上,好像也從來沒有人可以對我說:它離開妳了。或者不,妳好了。妳慢慢在變好了,真高興妳慢慢在變好了。好像是有過類似這樣的語言飄過診間,我忘記我有沒有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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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覺得需要約這個星期,是因為預期我這幾天,情緒會很壞。」他頓點一下,笑著說:「為什麼?因為MC的關係嗎?」我也笑,點點頭。

結果也許是因為作息改變了,或者狀態改變了,月經整整晚了兩個星期。我的情緒好像不算特別壞,雖然我還是無法控制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有可能突然不顧一切地哭出來,早晨上班騎車的途中,某個紅綠燈口,買菜的時刻、煮飯的時刻,還有剛剛心血來潮開完會後經過之前景美住處去一家髮廊洗髮帶按摩的時候,躺在躺椅上就默默地掉下淚來,替我沖髮的妹妹看見了,什麼也沒說,那之後對我說什麼話都輕柔無比。

以前有男生朋友認真地對我提出建議,就是說,如果預先知道自己會在某幾天變得煩躁不安、難相處、效率低落,那麼就應該可以預先控制或安排地把這些變項算進生活的節奏之中,就不會破壞關係、耽誤正事了。我乍聽也覺得很有道理,但只回答:「你不懂。」無法解釋,如果是可以這樣處理的情形,那怎麼會是困擾?

那怎麼會是困擾?

排血不只是疼痛,不只是流出來的血總是會弄髒什麼東西,它就是為了使一切都變得紊亂而存在、而發生的一個狀態。它就是紊亂之必要,翻攪生命的一切讓你知道一團血流失了生命中妳所可能的其中一個可能性就此消失了再也不會修復不能存檔有一部份的妳,消失了,因而翻攪重新排列組合一切,包含回憶,包含所有痛苦與悔恨被傷害與惡待的,都會回來再嘲笑妳一遍,再輾過妳一遍。

握著車把龍頭的我的手,因為重現的屈辱與憤怒僵直、發抖,我在腦海中不能停止演練,要是再來一遍,那些比較年輕的自己遇到的鬼,再來一遍,我可以對他說什麼、我應該對他說什麼,我可以重新說一句什麼,讓現在的我的痛苦變得不一樣。我就說。對自己說。自言自語地說。然後那就是墳墓,那是再也不可能的一種可能性。那是排血。而且我永遠無法知道,下一次月經來的時候,他會再上演些什麼。我的排血像是一遍一遍的夢魘,過去永遠不會過去。那些再也不可能的可能,永遠不會彌合、縫上,閉起來 ,放過我。然後我大口喘氣。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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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我剛剛想起來,我的治療師,其實把我形容得很像一個仙女。

最後一次晤談的一開始,他坐下,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太太說妳很漂亮。」我突然有一點侷促,他還是一本正經地接著那麼說,附加了許多解釋。

彷彿那樣就是安全的。這一次晤談的內容也變得有一點不一樣。開始得很緩慢,好像起先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但是明明不是不知道。我告訴他我是個孤兒,新發生的決定,我決定要當一個孤兒。他說這樣很好,那就這樣。我說但是我不想要壓迫他,我弟弟,他說那不要擔心,妳不會。我說我會,我已經,我說小時候記憶中的小時候那些彷彿被惡靈附體變成魔鬼的時刻,恐怖的時刻,做出許多讓自己覺得可怕的事情、對待他人的方式,那個人是我弟弟。他說他不這樣看,他說那是我的方式在傳達一個關於痛苦的訊息,他說:「那是妳,在不顧一切地保護他。那不是忌妒也不是惡恨,那是,在我看來,那是妳天然存在的一種善良,很好的東西。」他說那是善。他說我是善。我從來沒有那麼不理解對方說的話而哭得那麼厲害過。

那個空間彷彿在發生一種可能性,在一個可能性的世界裡,我可以在一種觀點之下,很精巧、很純粹、很美麗、很善良。

在一種觀點之下,那些怨毒貪嗔癡肥惡恨綿軟無力的時刻,都有一個美與善的理由,都是一種奮力、一種拼搏過後的慘烈痕跡。可以被同情、可以被珍惜,可以被愛、可以被原宥。

我說我覺得再也不會有了。所有好的時刻、好的可能性。他說那是不可能的,我要告訴妳那是不可能的。一定會有的。

在更早之前的某個時候也許所謂專業跟治癒的關係就在轉變、逸離一個標準距離的軌道,從他也發生比較多的自我揭露的時候,也許那讓話語的交換變得真實起來,也因而讓一個治療的開關啟動,對我而言,也許是如此。

治療絕望。至少。在一個可能性的世界裡面,我可以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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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種觀點之下,有一個我存在,她是美與善。那些回憶裡面的發瘋的時刻,那些恐怖的風景,都有一個善的解釋。

在一種觀點之下,有一個人可以看著妳,然後妳就是美與善。他可以告訴妳那些可能與不可能的時刻都不是妳的錯,他可以原諒妳奮力過了但是還是沒有辦法的,那些屈辱過的跟傷害過的,那些再也不可能變好的。

他可以知道那些全部的妳自己知道或從來不知道的辛苦,替妳把它包覆起來。那些妳曾經珍視或者根本來不及看一眼就已經被丟棄在記憶的地獄裡再也不能見天日的付出,那些難堪與苦痛,那些總會沾污什麼東西的。

那個徘徊在河邊的鬼,那些想要把自己活活打死的時刻,那個醜陋在夜暗的深淵在胸腔裡尖叫不停止的小人。歇斯底里的鬼。

那些鬼。那些是妳奮力過拼搏之後死掉的陰魂不散的小人,再也不可能的可能。

都會有被埋葬的一天。他們現在還在尖叫不已,但是一定有可以被包覆被埋葬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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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你是誰,我愛你。」如果你讀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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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排血。還在。